麦饭记第4章 天命的归天命(一)

    长安城中,王莽是最后一个知道王妨公主魇镇婆婆,杀婢灭口的人。

    二个内侍在殿前窃窃私语地有些忘乎所以,声音越来越响,其实也还好了,不到别人听得清的程度,只是惊动了当时正在批改奏章的王莽。那件奏章上的事正让他烦心不知如何处理呢?他命二人进殿来,还不等开口,那二人已经趴下了,磕头如捣药。看到二人这么害怕,他忽然全身一松,刚才的怒气竟然一时消散,开起了玩笑。

    “看你们说得这么热闹,应该是有什么有趣新奇的事吧,说来听听,我也正烦着呢,倒好解解,看能不能让我开心开心。”王莽说话声音很响,刺啦刺啦的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声音的特点,嘶哑,刺耳。以前有个内侍背地里形容王莽的声音像豺狼,眼珠凸出发红,像鹰眼,就毫无逻辑地联想到这样的人会像豺狼一样吃人,说完,又故作远见的样子,加了一句,也会被人所吃。据说,这话不幸而成谶。王莽死后,确实被人吃了舌头,也许是有人痛恨他巧舌如簧,欺骗了全天下的人。不过当下的不幸是,那个内侍就成了被吃的人,被砍去了项上人头。

    这边王莽和颜悦色地与二个内侍说着话,一如慈祥的长者,二人却哪有心情开什么玩笑。二人努力用不受控制的嘴巴拼凑出了流言故事的梗概。说完,没有听到立即拉出去打死的命令,使他们多少为小命能苟延片刻而涕泣,此时此刻,能学死人趴伏在地,是最自然也最放松的状态了。至少有那么一刻,允许二人对自己的命运想入非非。

    无论事实真假,这条命已经去了大半。假,死了至少不能说冤;真,妄传外廷消息,冤死也没话好说。他们的命虽然不值钱,可也没有慨然舍弃的勇气。跪在殿前一天,这二人一直在用灵魂思考嘴存在的意义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:说话是嘴最没有意义、最有害的功用。直到天黑,中常侍恽蹛回宫禀报了在卫将军府上的情况,许是王莽听到事实,也有些心思不属,只是喝令二人退下,而没有追究嘴贱之罪。事后,二人回想这段经历,一致认为这是他们人生观、世界观得以升华的最大机缘。

    人世间,有些事是无法用常理想通的,王莽对于孙女王妨的事就是如此。他想不明白,这个他所喜爱的孙女,柔顺又不乏主见,嫁了卫将军、奉新侯王兴这样的高官,还会为了婆媳不睦,去犯她父亲和二叔犯过的同样错误。一个人的偏狭竟至如此,他无法想象。

    王莽向皇后椒房殿走去,行到半路,又折回未央宫前殿。他本来要把这事和皇后说说,想起自己二个儿子死后,妻子终日以泪洗面,最近一、二年甚至因此而视线模糊,渐有失明之虞,只得作罢。如今孙女王妨的事该怎么处理?自己无法面对老妻,只能派中常侍恽蹛去把事情告知皇后。

    大儿子王宇和儿媳吕焉的死,他不是没有愧疚的。他最喜欢这个大儿子,性格做事很像自己,听话,有担当,能为父母和家人考虑,有长子之风。所以,当儿子做出以血洒门这样的蠢事的时候,他的心痛无以言表。

    杀二儿子的时候,还有一点避祸的意思:前朝上至宰相,都有家人因杀死奴婢而遭追查的,最后被政敌利用,横遭陷害。但他也因此树立了一个道德标准:我王莽的家人犯罪就得死,这你们谁都做不到。他的名望也由此空前高涨,成为他在孝哀帝末年能够重返政坛核心的重要原因。

    这个典范他不得不承受,让他骑虎难下。这就是他决定杀大儿子王宇时心里感受的压力。普天下人都看着呢,都看着你王莽怎么做呢。现在面对孙女王妨,他又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压力。


    因为对大儿子抱有的愧怍,为他不值,为他不平,他趁此大开杀戒,灭了那些素来对自己不满的人,他要使儿子死得有价值。他尤其对儿子的老师吴章愤恨至极。本来老师请来就不止是教知识的,还要辅导学生做一个正派好人,这才是师傅真正的本义,如今倒好,不知制止,还挑唆着对父亲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恶行。他亲自指令,严刑拷打审讯吴章,教他一字一句地供状,一路指引着把孝平帝的母家卫氏和政敌的名字一个个加上去。

    因为对大儿子抱有的愧怍,他对这一脉的孙子女特别关心爱重。尽己所能地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。王宇的三个女儿,一个嫁了汉朝的最后一代皇帝孺子婴,如今做着定安公夫人,从地位上来说,是新室宾,也就是大新朝的国宾,不把他作为下属看待。王妨嫁了王兴,另一个嫁了王盛。王兴、王盛虽然出生不好,但都做了国公将军,封了侯,也算有个交代。王宇的六个儿子都封了侯,那自不必说。

    恽蹛去了半天才回来,说见到时,皇后就已面有泪容,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这件事。把王妨公主的事和皇后说了,一直等着,却没有回复,只是哭。

    王莽听到这里,叹息一声。皇后什么话都没说,但夫妻五十年,还有什么不懂的呢,还有什么需要说了才明白的呢。

    决定还没下,王莽已知道自己会怎么做,妻子也知道自己会怎么做。人有时连自己都无法改变,这是一种怎样的无奈。

    中常侍恽蹛已经五十多岁,从小入宫,与王莽相交三十年,以忠谨为王莽所赏识。王莽继位后,一直让他总管内庭。

    “陛下天下为公,对子女训诫严恪,宇内莫不称道。小妨公主固然行为乖戾,有伤人和,但所死者毕竟只是一个侍婢,贵贱有别,罪不至死。且这个孩子从小没了爹娘,实在可怜,陛下亦须顾念皇后伤怀儿孙多艰之叹。”王妨公主从小没了爹娘,在内庭的时间长,恽蹛接触得多,还是蛮有感情的,知道此次的罪过确实很难赦免,实在找不出什么说得过去的辩解理由,但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,总也要说句话,聊尽心意。

    今天早上,恽蹛奉旨去卫将军府责问时,一直都在考虑怎么给王妨开罪。他知道,以这样的罪名,一旦查实,绝对没有生理。但他也不敢徇私,王莽不仅对外人严苛,对自己家人更甚,一旦知道身边的人徇私舞弊,他绝不会轻饶。何况,这次让他责问的魇镇杀婢之事,细节详实,仿佛身历,无可转圜,无可遁逃,他想要避重就轻都做不到。

    “朕岂不知你的一片忠爱之心。唉,此事事实俱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陛下,我有一事不明。坊间流言,多有穿凿,风闻猜测,最多得个事情的大概。为何此次的流言会如此细节准确,王妨公主杀婢于何时何地,过程如何,埋于何处,连身上铜钉为三百六十颗,都一颗不多,一颗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总有看我不满意的人,恨我的人又能少了?正因如此,我才不能授人以柄。不过你的话也提醒了我,帮我留意一下。在小妨这个事上,是非一目了然,我也不想多做文章。”

    这天晚上,王莽在未央宫前殿独自一人秉烛到天明,与往常不同的是,他什么也没做。他常常这样通宵达旦地批阅奏章。他不信任手下的大臣,觉得他们不会像他那样勤勉,也因为自己的权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,怕哪个大臣掌握了太多的权力,有一天会学他的样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王莽的所有儿孙都去了皇后所在的椒房殿。他们知道他对自家人尤其严苛,平时做事就如履薄冰,不敢胡来,一旦出了点事,更是相互包庇隐瞒,绝不敢在他面前有所泄露。他们来到这个行将盲目的老太婆面前,其实明白,不能改变什么,只是心存一丝丝的侥幸,或许这二十多年日夜不断流淌的眼泪,能够有一瞬间

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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